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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屍夜

停屍夜

我一直與醫院有緣,雖然這是一句不吉利的話,但我還是要說,因為這是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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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9 _' p7 n8 X( P! V母親在一年不到的時間裡就進了這間甲等醫院做過兩次手術,院裡的醫生、護士,甚至連打雜的職工都對我們母女倆很熟悉。可是,我一直有一個奇怪的念頭:我很想知道醫院的停屍間在哪裡!8 R! S! F6 H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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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偶然的一次機會裡,我問過醫院裡的一個掃地的阿姨,但她沒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真的是好可怕的眼神!),然後說:「小女孩,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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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膽大的女孩,也試過好幾次一個人去找。後來,我確定停屍間的位置就在地下室,因為我每次走出住院部的大門前的花園時,我所站的地面總會有一股冰冷的感覺,就算是頭頂著火熱的大太陽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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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E& H5 d- E9 z) z6 ?在醫生說母親做過手術後的第四天便可以進食的那天清晨,我五點半就出去替母親買稀飯(她只能吃流質的食物)。由於幾天不眠不休的看護,使我走在清晨的醫院裡時感覺腦袋晃晃、腳步飄飄的。當我走到二樓病理科的ICU重症加護病房外時,我不自覺的停下腳步,因為我發現在病房的門外停放了一輛可以推著走的病床。不可思議的是,病床上蓋著厚厚的、一層又一層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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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T5 L/ p" R, M「怎麼這麼早就有人要做手術了?」! U- ?/ h0 P2 A2 X3 Q2 K( L' F

$ J# t( Z) |* d1 S. e' l% ^! S這是我的看到這張鋪著白布的病床之後的第一個疑問。等到我再看清楚一點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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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7 g+ o. ~* N「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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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v- f7 d7 U1 W" J! _我來不及用手掩住嘴巴的叫了出來,因為我看見了那外露的頭髮—原來那是一具屍體!它的頭向著樓梯口的轉角處,而因為要下樓的人必須經過這裡,所以我和它的距離不到一公尺。我能肯定那是一具男屍,而且是一個剛剛去世的老人。由於處理得不好,因此讓他的腳和頭髮露出來了。而且,我隱約可以看到它的鼻尖。再者,順著它平躺的身體,我還可以看到它的腳,叉開的雙腳!當時,我已經嚇得不能動了。% \* m3 S% o2 K'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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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走啊!」* W: n% |+ w7 h& [! g3 F2 t4 I* }

2 _+ Z$ r: ]  ^+ y% s: d7 Q% A我不停地叫自己的腳動,並且試著挪動自己僵住的身軀,但都無濟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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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H5 S( k$ L# I3 J9 H$ a, `突然,從病房裡陸續走出一些人。我隱約記得其中有男有女,還有一個穿著白袍的醫生。但不同的是,那個醫生戴著一雙手套,像是在家裡用來洗碗的那種;醫生顯然看到了我受驚嚇的神情,但他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後用他那雙套著紅手套的手熟練地把白布用力往上拉,並很俐落地把屍體外露的部份全部裹住。然後,他再看了我一眼,接著就推著病床從我的身邊經過。此時,我的頭皮發麻,因為屍體從我的眼前經過,使我能丈量它的長度。這一次,我能準確地判斷它的頭、肩膀、他平放著的手、他的腰…它的身體的每一個部份都從我的眼前經過。接下來,因為屍體只能用貨運電梯運送,所以它在貨運電梯的門前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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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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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呼吸急促,大口的吸氣,然後拔腿就跑。當我走到花園前的領藥處時,我聽到「隆」的一聲響,電梯到了地下室。這時,顯示電梯所在樓層的那盞燈不停的在閃,大大的一個“0”在閃-有誰見過電梯的最底層是“0”的?然後就是那個穿白袍、戴手套的人跑了下來,並向轉角處跑去,大概是跑到地下室去了吧?我嚇得連忙跑出診療部的大門,一個勁兒地跑到離醫院最近的一個餐館裡坐下。服務生看到我嚇得發青的臉,連忙替我端來一杯溫水,然後小心地問我:「你有什麼需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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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1 B# V3 d. O1 I, E& F我的潛意識讓我搖了搖沈重的頭。% J' t3 D. ^# ~8 k: j5 Y

' ^0 `+ g! D$ G; Z# p$ `「請讓我先坐一下,好嗎?」我說。$ d& S/ t' m* x" i( t! L"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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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服務生走開了。過了好一會兒,我回過神來,然後帶著母親要的稀飯往回走。當我走到二樓剛才停放屍體的位置時,我並沒有跑開,只是下意識地在那�媮糷F一個躬,並在胸前劃了一個十字,再安靜地、小心翼翼地走開了,似乎怕碰到什麼一樣。* b  u( a  [( R0 K/ N7 c& I#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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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母親的點滴用完了,我忘了按鈴叫護士來換;醫生囑咐我的事情,我忘了去做…等等,因為我的腦袋一直停留在清晨的二樓的那一格-那具屍體真的是時時刻刻活生生的出現在我的眼前:它叉開的雙腳、他沒有被蓋上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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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p1 c. O5 {2 \0 f, g天慢慢的黑了,這是我最最不希望的事情;從母親的病房裡往外看,有好多婦女在路邊燒什麼東西,還有雞、鴨和酒之類的祭拜用品。於是,我叫住一個路過的護士,指著外面的情景問道:「請問…她們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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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七月十四,你不知道嗎?」善良的護士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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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 M7 ~  n- \七月十四—“中元鬼節”!我的心頭不禁顫了顫,一股無形的冰冷貫穿我的身體。現在,我一步也不願意離開這間病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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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母親卻在十一點多的時候說想喝果汁,要我到外面幫她買。唉!病中的她只會數著住院的日子,並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還要她的女兒在七月十四的夜裡幫她到外面買果汁!但是,病人的要求永遠都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因此,我只好答應她,因為她整天只吃一些流質的食物,實在是餓得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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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得經過二樓的那個位置;到那裡的時候,我把一直佩戴的玉佩放到胸前,左手並一直緊握著它不放,有多緊就握多緊。# e% a0 {* w% n  [. q5 Z  }5 c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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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夜的二樓的走廊裡的長凳上,我看到了一個穿著藍白色相間病患服的和藹老人,他有氣無力地坐在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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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爺,都十一點了,您還不回病房去休息啊?」我疑惑地站在那裡看著他問道。2 ?6 z* x/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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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老人顯然也發現了我,並吃力地把乾癟的手微微的抬起來揮了揮,示意要我過去。於是,我走了過去,然後蹲在他的身邊。雖然已近深夜,走廊上昏暗的燈光還是能讓我看到他的臉:臘黃的臉色中有著些許蒼白,似乎還夾帶著一點點的冰涼和僵硬。$ F8 z5 r7 [! p8 F4 q4 k% ?+ `

0 ^9 B6 m( U. ^「老爺爺,這麼晚了,您怎麼不回病房裡休息呢?這樣對您的病情不好,您知道嗎?」我出於好意地小聲對他說。$ S$ j* d, x8 J" d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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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兒子還沒有來,他明天就會來領我了,放心!」老人陰聲陰氣地說,我可以察覺到他說話的氣力有多小。2 D. P( a2 H8 }$ \" Z/ M7 S! P#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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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扶我去走走,好嗎?我躺了一天,好想走走啊!好嗎?」他在乞求我。他那乞求的眼神讓我沒有的拒絕的理由。; {$ J% {% A, p5 s6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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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把右手挽著他的右胯,左手再用力地一提他的左胯,讓他站了起來。我感覺到他的身體的冰涼和有點僵硬,但我又不能把他放下來,畢竟我的常識告訴我:老人家的骨頭是禁不起衝擊的(很脆弱);老人艱難地挪動腳步,像是很久沒有走路了。當時,我只能告訴自己說大概是他躺在床上過久的緣故吧?一步,兩步,三步…天啊!他竟然想下樓!這時,他抬頭看了看我,眼神似乎在詢問我不介意扶他下去一趟吧?於是,我順著他的腳步,吃力的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著。因為他實在走得慢,實在是沒有重心,所以我就像是走了一萬年一樣,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走到一間有一扇緊鎖著的鐵門的房間前面。我可以清楚地看到鎖著那扇門的大鎖,一把大大的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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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T! j! [! K1 ^% _* p老人吃力地抬起頭,斷斷續續地說:「裡面住著…人…他們的被子蓋得…好…好的…就是很難透…氣…因為被子…把頭也給蓋住了…呼…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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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G6 j& D" h/ {這是老人的呼吸聲,艱難的呼吸聲!他接著說:「裡面的每個人…都有一個號碼牌…掛在腳趾頭上…你想…進去看看嗎?裡面…�堶惘n大…好大…好寬…敞…所有人…都很安靜地“睡”著…沒有病痛…沒有呻吟聲…甚至…已經不用藥了……」4 t' f9 i2 b, N5 q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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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老人斜看了我一眼,但他的眼珠子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然後,他又緩慢地垂下眼瞼,若有所思地用手指了指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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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8 A# ^+ ~* a7 U「進去吧!你要嗎?」他問道。, i7 H5 t/ h  |. g%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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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我看不用了吧?我們回去吧!好嗎?要不然,你的兒子待會兒找不到你會很著急的!」. o. \. t& G7 c1 V% T

0 Y% t1 v, [- @4 ]; w「不是找我…是“領”我!知道嗎?」老人有點生氣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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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記得老人剛才說過,他的兒子明天就會來領他的,我怎麼能這麼大意地把這個“領”給忽略了呢?我怕!真的很怕!因為那扇用大鎖緊緊鎖著的鐵門和後面的那扇同樣也緊閉著的木門讓我感覺到裡面的氣氛。此時,我緩緩地抬起頭,因為我的直覺告訴我,我的頭上的門板上掛著一塊門牌…什麼?“太平間”!?這三個字猛然衝擊著我的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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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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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0 H5 H( N7 E2 D% B我長叫一聲,猛地甩開扶著老人的雙手,大叫著狂奔出去,一直到撞上一堵牆,我沒有辦法再跑了,因為已經到盡頭了。這時,我似乎看見了什麼;在那一頭,就在掛著寫了那三個字的牌子的門前,老人還是在那兒站著。不過,他旁邊陸續地出現了很多人,有小孩、婦女、老人、還有孕婦…等等。但是,他們個個都面無表情。而且,有的人頭髮淩亂,有的人的身上佈滿了血�晼A有的人的頭上沒有頭髮,甚至有的人的頭皮也不見了,還不時會滴下一些血水!還有一個更恐怖:它拿著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的數著,再逐一放回原位,但怎麼也接不上去,老是掉到地上,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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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T8 D8 }" t1 I) X「停屍間!在這兒!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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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x" B! I1 ~$ R! ]好大的聲音!這句話不停地在我的腦袋上空盤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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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 I( O0 c- X3 H2 h「啊──」5 I2 ^5 M9 G. P( {,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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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像瘋了一樣的亂抓著自己的頭髮,並一個勁兒地在那裡狂跳狂叫。4 f' z6 K3 ~4 G; k4 I

2 O; O/ M) I+ [2 s* i7 z. w「喂?你怎麼了?護士!護…士!快來!快…來啊!」4 \) r' Y9 [2 o0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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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的聲音?噢!是母親,是母親的聲音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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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W  ^+ o/ j8 Y5 F「啾、啾、啾、啾、啾……」) d0 _+ Y+ M* Y+ H,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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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肯定這是小鳥的叫聲,是在母親住的病房外面的那棵玉蘭樹上棲息的小鳥的叫聲;我努力睜開眼睛,一道刺眼的陽光直射著我。1 k. h+ h9 W/ l- m# b' Z1 n/ ?

+ |9 K: F. s) H4 M5 ^「現在已經是早上了。你昨晚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會兒心神恍惚,一會忽然大叫,一會兒又斜著嘴在笑!」母親痛心地看著我說:「然後,護士和值班醫生來幫你打了一針,讓你睡了。可是,你就一直那樣子,直到現在才醒過來。護士等一下會帶你去做一下檢查,我看你也累成了這個樣子了。唉!」* [! P# ?7 }'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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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是母親的歎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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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發軟的手揉了揉雙眼,再掀開蓋在我身上的白色被子,然後緩緩的走到窗前。這時,我努力地回想昨晚發生的一切,但都只是徒然,因為我的頭真的很痛、很痛,痛得讓我透不過氣-我的心臟承受不了這種負荷!# O- {/ P+ K. R" C) |: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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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掃地的阿姨來了。不過,她今天並沒有進來掃地,只是站在病房的門前看了我一眼,用像是在教訓不聽話的孩子一樣的語氣說:「我早就說過了,這種事不是鬧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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