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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晉將星錄(五)--古來征戰幾人還

魏晉將星錄(五)--古來征戰幾人還

(5,更生)--古來征戰幾人還

    淮河,邵陽洲上,兩橋飛架南北,天塹也做了通途...

    一夜堅城

    天監六年也就是西元五百零七年的正月,北魏對鍾離的強攻趨向了可以想象的極限,然而在留下與城牆同高的屍體以後,鍾離仍然塏然如故。魏宣武帝屢次下詔班 師,中山王則屢次回書拒絕,這位身具鮮卑貴族高傲血統的卓越統帥,無法忍受那樣等同敗戰的撤軍。。。八十天,陽春三月之前,一定要攻陷這座淮南重鎮!對名將不受君命這樣的行爲後人往往會從結果的角度反向判斷,若是成功,便叫做執著進取,若是失敗,就劃入走火入魔,你看,一些所謂的歷史學者,有時候也就是如此的簡單。
   二月,合肥的韋睿收到粱武帝的詔書,領兵前往鍾離邵陽洲,與曹景宗的軍隊會合。在此之前,曹景宗已被任命爲征北將軍,領二十萬大軍往救淮南。略說一下漢晉 以來的將軍稱號,大將軍其實就是全國陸軍統帥,其下是車騎將軍與驃騎將軍,相當於副統帥的位置,例如在前漢武帝的時候,衛青拜大將軍,其內侄霍去病則領車騎將軍,兩代名帥,一門尊容,無與倫比。車騎驃騎之下是衛將軍,再後就是征,鎮,平,安,這幾個往往是擔當一面的統帥。看北魏的中山王元英,專權東方的軍事,因此領征東將軍,鎮東,平東,安東,直接受他節度;而與他針對的,南粱的曹景宗,領征北將軍,也就是說,正是門當戶對的對手!征,鎮,平,安以下, 前,右,左,後也都是高職將軍,三國劉備取下荊南地盤的時候,領的就是左將軍的頭銜,再其下的輔國龍鑲蕩寇討逆等都是常設的正牌將軍稱號,也有些非常設的雜牌將軍,還是看劉備的例子,他稱漢中王后,關羽領前將軍,張飛領右將軍,馬超領左將軍,黃忠領後將軍,(漢時以右爲上,位列左前)這四位擔當了當時蜀漢 最高級別的將軍銜,然而慢著,演義�堣酊磥W將中最最人氣的趙雲呢,查了下三國志,常山趙子龍的軍銜是一個感覺很偏僻的翊軍將軍,也就是雜牌將軍了。從這�� 可以看到歷史與演義間,趙雲在蜀漢政權中地位的區別。
   閒話表過,再回到韋睿的身上,他領命後,採取急行軍的方式疾赴鍾離。部將們擔心北魏軍盛,多勸他緩行,韋睿道,鍾離今鑿穴而處,負戶而汲,車馳卒奔,猶恐其後,而況緩乎!魏人已墮吾腹中,卿曹勿憂也。你看他一句“墮吾腹中”道出,真是南粱的定海神針,直有吞天食地的氣度,鎮山納川的襟懷,我亦爲之擊節。於是不過十天,便趕到了邵陽洲,與駐在洲尾的曹景宗主軍會師,兩人相見,似漆投膠,很是歡洽。健康王城的蕭衍得報大喜,與朝臣道,“二將和衷,天下間再也沒有他們辦不到的事了!”
  到了這個時候主角們都來的齊了,大戲才剛剛開場。韋睿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正面給北魏軍隊施加不能呼吸的重壓,他自率部衆,夜逼淮南魏營,塹洲設壘,通宵趕築。名將之所以稱其爲名將,不僅因他個人的優秀,還在於他所率團體的優秀。有時候,名將只是制定出天才的戰術方略,而將戰術方略完美執行的,正是其優秀團體中的各類人才,譬如《銀河英雄傳說》�堙A常勝不敗的元帥楊威利,正是依靠他的艦隊指揮官費雪出色的完成隊形轉換,達到他理想中最佳的戰術效果。而這一次,韋睿帳下的“費雪”,則是築城專家馮道根,他騎著馬在工地上走一圈,憑馬走的步數,就能將築城方位距離等資料算得一清二楚,然後指揮兵士連夜施工。 元英沒料到粱軍會有如此迅捷,夜間未加著防備,到了天明,出營一看,百步之外南粱營壘已然屹立,這一驚非同小可,竟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韋睿的一夜築城,極大的打擊了北魏軍隊的士氣,也使他們感到了腹背的重壓,從元英脫口呼神的時候,這位征東將軍大概已經知道八十天攻陷鍾離的計劃無法實現了,因爲他必須首先制服百步前的韋虎!
  神歸神的喊,如芒在背的威脅不能不管,中山王第一陣即派出北魏勇冠諸軍的名將楊大眼,平東將軍在他領清河太守的時候曾經徒手格斃過猛虎,韋睿真就是只韋虎 他也誓在陣前斬之。黑色鐵騎部隊像道黑色的颶風,直向粱營撲來,在河南,以武勇著稱南粱的王茂三道防線也擋不住車輪眼無前的進擊。然而韋睿並沒有半步的退 讓,座在木板白轎內的長者指揮部隊將戰車聯結構成防線,待楊大眼鐵騎合圍,發一聲喊,兩千張強弩萬箭齊發,任你怎樣的鐵甲也低檔不住,大眼部潰,自己臂上也中了一箭,只得撤退。這一仗就是武略無雙的楊大眼與勇略無雙的韋懷文間的初陣。
  
  無論如何,不能讓南粱在邵陽洲立住腳跟!元英沒有猶豫,第二陣即親自帶隊來攻,只是他的部下,一邊在心中哼著他親筆譜寫的“但畏合肥有韋虎”的短歌,一邊再與眼前真的韋虎死鬥,很明顯出現了心理障礙,幾次的衝鋒,都給擊退。

    當天晚上,中山王發動第三陣的衝擊,魏軍矢箭如雨,射向粱營城上,韋睿座在城頭沈著指揮,他兒子韋黯請他下城避箭被其嚴詞斥退,粱營城壘安如磐石。中山王三度無功,無計可施,兩軍進入對峙階段。

    疾風勁草

    二十萬對決八十萬,從韋睿將粱軍陣壘頑強的樹立在北魏元英南營面前百步之後,中山王八十天攻拔鍾離的戰略構想已經破滅,他不得不將攻戰的重點轉移到打援之上,在初陣不利之後,如同兩大高手的過招,後發制人而先發制於人,北魏南粱,誰也不敢輕易發動決戰。

    南粱的援城戰略很有層次的展開,韋睿壓制住北魏南大營後,曹景宗即將目標放在了北魏淮北大營之上。對面楊平東北營的職責是保證己方補給線路安全,同時以他 作爲基地遣兵四出破壞粱軍的補給線。這是南粱鬼才統帥不能容忍的事情,而他的應對方略,竟是半點不讓韋睿。二月,曹征北募集了數千勇士,親自率領,竟北渡 過邵陽州,直逼楊大眼營前堵住大營南向出口,然後光天化日,就地築城。這簡直有些楞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搞笑味道了。楊大眼雖然箭傷未愈,也受不了那 樣的挑恤,帶兵來爭,然而結果竟是數度皆被曹景宗擊退。這個辱及武名的結果有些不可思議了,很自然成爲後世學者的研究話題。理由是衆說的紛紜,有箭傷未愈 論,有新敗于韋睿士氣低沈論,還有說是因爲魏宣武帝派使者勸說中山王退兵,大眼急到南營力爭而無心北營論的,不過魏書楊大眼列傳中卻是提到了一句然征淮堰 之役,(大眼)喜怒無常,捶撻過度,軍士頗憾焉。識者以爲性移所致。原來是脾氣和張飛一樣,對下過暴者當戒。

    曹景宗的性格與韋睿炯異,風格卻差相仿佛,也是半步的不退,他的營壘直逼楊大眼的北寨,在打破楊大眼的攻擊立住以後,將此城遣與部將趙草鎮守。韋睿有馮道 根,曹子震有趙草,連這個也不讓老將軍專美。那位趙草將軍外拒內守,非但使得粱軍補給線再無損失,轉而以本壘爲基地反掠魏軍補給,南粱六軍因其得力,呼爲 趙草城,可謂是勁草!

    然後曹景宗要與鍾離城的昌義之取得聯繫以安守城軍心,派幾個精通水性的兵士潛水到城邊,上岸進城通信,鍾離守軍知道援軍已至,士氣大振。潛水送信的事情, 在田中芳樹先生的《奔流》中,融進了南北朝那段哀怨千古的梁山泊與祝英台的傳說,小說家的想象力真是足夠的豐富,詳情可以參閱那本有若中山王長笛那樣壯闊 與哀婉合流的書籍。

    對峙,看似不及衝鋒陷陣的痛快淋漓,然而一時一分的疏怠,均關係本軍的生死存亡。三百年前,曹操與袁紹的官渡對峙,因烏巢補給的破綻,才使曹孟德一擊成 功,從此河北四州易手。而現在,在對峙中粱軍把握住了戰場的主動,韋睿的一夜壘與曹景宗的趙草城,已經死死扼住了魏軍的咽喉,勝負的天平開始向南邊傾斜。

    浴火更生

    那年的春天,三月水發,淮河暴長了六七尺,粱軍加高主力戰艦使與邵陽州上北魏兩座浮橋同高,然後對不諳水戰苦於濕地氣候的北軍發動了總攻,兩將分工,韋睿攻南營東橋,曹景宗攻北營西橋,用的是粱武帝親定的戰術,火!

    說到了火攻,總會首先想到三國赤壁的那場大火,然而那個畢竟是演義�堣K分假兩分真的故事,而天監六年邵陽州的火攻,卻是實實在在的燒了一把。我很懷疑後人 寫三國演義的周郎赤壁,用的就是南北朝這場水戰加火戰作爲藍本,因爲開始的進程竟和赤壁如此相似,韋睿命馮道根等,戰船在後,小船在前,裝草澆油,專司放 火,於是小船突前燒橋,風助火威火借風力,那浮橋便是剛筋水泥築就也經受不起,頓時燒毀,便有殘橋殘木,馮道根率軍猛擊,頃刻化爲烏有,洲上的魏軍無路可 走,幾被全滅。曹景宗乘勢令六軍齊聲呐喊,震動天地,於是人人奮勇,突擊魏營。這場戰爭很快變爲了一場單方面的屠殺,魏軍潰敗,中山王棄營而走(逃的時 候,終究和南粱親王臨川殿下相近,都是棄軍棄營,估計因爲身上血統同樣高貴的緣故)。楊大眼北寨無法立足,燒營竄去,於是諸壘相次土崩,悉棄其器甲,爭投 水死,淮水爲之不流。,曹景宗令部將追擊楊大眼四十多�堙A殺的魏軍伏屍相枕,而昌義之也開城窮追元英,直到洛口,中山王竟是走的只剩單人匹馬,僅以身免, 據粱書中記載,此役魏軍趨水死者十余萬,斬首亦如之。其餘釋甲稽顙,乞爲囚奴,猶數十萬。所獲軍實牛馬,不可勝紀,實爲北魏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挫敗。邵陽 州之戰,南粱將帥齊心,戰士運用合理而嚴厲,始終控制著戰場的主動權,有若一局紋枰,一步先,步步先,手筋頻施。反觀北魏,雖亦有良帥名將,卻總似無可發 力之處,兩相對照,令人大有棋差一著縛手縛腳之感。

    大火是這幕南北百萬軍團大戰的高潮,也是尾聲,韋睿派人進鍾離報捷之時,昌義之別的話來不及講,只道:“更生!更生”,這更生明明白白寫在史書上面,似是 文言,卻又更似當時的官話,可能南北朝時期,“得救了”之類的,口語就是更生兩字。一場驚動了天地的苦鬥,北魏死傷三十余萬,南粱死傷一萬,古來征戰,幾 人得還?

    戰後還有段逸話,鍾離城中慶功宴,曹景宗與韋睿以二十萬賭錢,景宗一擲得雉,韋睿一擲得盧,(天才的賭錢水平好像也比鬼才高些)他卻忙將那子翻將轉來變成 塞,又連稱異事。景宗哈哈一笑,就將錢收下了。後人多以此推許韋睿謙讓退功的賢德,我固也以爲然,但卻更喜愛曹景宗豁達的本性,賭錢本是戲事,似也無需想 的那麽複雜。

    中山王敗回洛陽,他雖是宣武帝的堂叔,也被問成了死罪,宣武帝終於還是赦免,於是削去一切王爵官爵爲革職爲民。楊大眼則被流放到北地邊疆做了營卒,北魏此 時的軍法不可謂不嚴。只是明珠終究掩不住他的光芒,後來爲了遏制邵陽州大勝後南粱的進攻勢頭,北魏重新啓用中山王與楊大眼,和安東將軍邢欒一起,在河南義 陽重鎮外,大敗粱馬仙潰軍。中山王更欲乘勢南下,一雪鍾離之恥。南粱急調韋睿接應。韋睿放過馬仙潰敗軍,在安陸築堅城,開深塹,他部下埋怨說咱們韋虎的部 隊也有膽小的時候麽,韋睿不以爲然,答道爲將當有怯時。與劉宋名將檀道濟的三十六計走爲上,恰是異曲同工。元英聞說對面來的是合肥韋虎,竟不敢戰,見好了 就收,於是北魏南粱的這兩位名將,終他們一生再也沒有重較高下的際會了。

    鍾離的血戰,使蕭粱解除了北朝對之的威脅,從此進入了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的和平發展時期。而北魏也迎來了導致他內部分裂端倪的多事之秋。只是在鍾離攻防二十 年後,南粱很無聊的發動了一次看起來接近於自殺的北伐,卻造就了一個軍事史上的奇迹,書成奇迹兩字的魔鬼將軍,他的名字叫做,陳慶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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