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洲大清舊檔
一、關幹女真國(jusěn gurun)
jusěn(女真)一詞,在滿語中,有多種意思,這是由於滿族的急劇興起,社會結構的深刻變化以及和周邊其他各族的關係等因素所制約的,對於這一點,日本學者石橋秀雄著有專文考證。[5]此詞的漢譯也很不一致。 jusěn的原始意是族稱,漢譯作女真。女真始見於《舊五代史》卷32《後唐莊宗本紀》同光二年九月條。《三朝北盟會編》卷3和《遼史拾遺》卷18轉引《北風揚沙錄》皆記其本名為“朱理真”或“朱�堹u”。女真載諸漢文史籍,有女真、女貞、慮真、朱理真、朱�堹u、主兒扯、朱�堨�、徹兒赤、朱先、女直、女質、慮直和諸申、珠申等不同寫法,讀音似應讀作juichen或jurichen。jusěn即女真,作為中國東北地區歷史上的少數民族有一其悠久的歷史。“女真”可能是其本民族的自稱,絕不是來自漢族的他稱。在《舊滿洲檔》�堙A也是用作本族的稱呼,和nikan(漢)、蒙古對稱而使用的。nikan漢字寫作尼堪,是女真人對漢人的稱謂,明朝也被稱為nikan gurus(尼堪國)。尼堪一詞的滿語本意是“蠻子家”,王鐘翰先生早有解釋,臺灣學者黃彰健又譯考其含義。[8]原為貶詞,當無異議。女真人將jusěn(女真)和nkan(尼堪)作為族別之對以證明其本族自稱“女真”。
既然族稱女真,那麼每個女真人,也用女真稱呼與自己同族的人。這樣,族稱又轉化成為族人,族眾。
隨著八旗制度的建立和發展,特別是努爾哈赤進入遼沈地區以後,女真社會階級分化的發展十分迅速,廣大的女真人,都被編入八旗旗主統屬的牛錄,成為貝勒的屬民,對旗主承擔各種義務,形成了對貝勒、大臣(belle,amban)的主從關係,即天聰九年十月二十四日皇太極口諭的“稱為某旗貝勒家諸申”。女真人的身分變了,女真(Jusěn)的詞義也.隨之變了。此種身分的女真人,皇太極規定寫作“諸申”。諸申的完整含義是:編入八旗貝勒(旗主)管屬的牛錄�堛漱k真人屬民(日譯本譯為隸民)。隨著其身分地位的日益惡化,到康雍乾三朝的滿文辭書如《清文鑒》、《清文匯書》、清文補匯》以及光緒年刊的《清文總匯》中,一律將jusěn一詞,釋為“滿洲奴才”、“滿洲臣僕”、“滿洲屬裔”,既說明了族屬,又說明了身分。
滿語gurun,也是一個多義詞。其原生性的意義,是指同一和會組織的人,所以,可以漢譯為國人、部眾、族眾。隨著氏族集團的發展,出現了許多氏族結成的部落、出現了部落貴族,gurun一詞,才逐漸地附有了國家的意思。在《舊滿洲檔》和《滿文老檔》中,對明、對蒙古和對蒙古之察哈爾、喀爾喀、對扈倫(hulun)四部以及其任何一部輝發、烏拉、哈達、葉赫,對呼爾哈、對薩哈遴等都稱之為國(gurun)。因此,gurun一詞雖然可以譯作國家,但只能放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作具體的理解,而不能等同於今日的科學的國家概念。
jusěn gurun一詞,在《舊滿洲檔》和《滿文老檔》中的使用是統一的,它指的是女真人的國,或是女真國的人,在用作國的含義的時候,有下列的用法:
“水濱的六十三姓之女真國”(mukei ninju ilan halai jusěn gurun)。
《滿洲實錄》的卷末讚語有:
“百姓之女真國”(tanggū halai jusěn gurun)。這種用法說明gurun做為一個社會組織是由若干個同一族屬的氏族(ha'a)所組成的並統轄這些氏族的組織,即部落,或可以稱之為部落國家。
女真國是他稱,是蒙古對女真的稱謂。不同的女真部族之間,也是這樣稱謂,如努爾哈赤的gurun稱哈達、輝發、烏拉、葉赫為女真國,扈倫四部之間也互稱女真國。
但是明朝和朝鮮對女真是從來不稱之為女真國的。同時,女真國也是自稱,任何女真人所組成的部落,都可以自認為是女真國。由此可知,女真國必須是女真人的部落,是以族屬女真作為標準的。
《舊檔》中出現jusěn gurun(女真國)字樣,幾乎是集中在萬曆三十五年(1607)到天命四年(1619)八月,這是很值得注意的現象,萬曆三十五年是現存《舊檔》的最早年分,首記的事件是和烏拉國的戰事,這時的“女真國”或“我們國”是指努爾哈赤的“國家”,是和烏拉等女真國相對稱的;同時對其他女真人的部落,也稱為“女真諸國”。女真國就是女真人的國家的泛稱,每個女真的部落也自稱女真國,當然以前的年代�堙A女真人也應是這樣使用“女真國”的稱謂的,努爾哈赤的部落自然也不例外,他的女真國所包括的女真部落是不斷擴大的,每征服一個部落,其女真國的概念內涵就擴大一次,直到把所有的女真部落征服完畢。天命四年(1619)八月,努爾哈赤滅掉葉赫,統一所有的女真各部,努爾哈赤統治的女真國,成為所有女真人的國家,因此,後來方有“百姓女真之國”的自詡。在《舊檔》中,女真部族泛稱其部為女真國(jusěn gurun)的例證比比皆是。
從天命四年八月以後,直到崇德元年(1636)皇太極定國號為大清,這十七年間的《舊檔》,除個別幾處外(後面將有分析),只能見到關於女真(jusěn)的記述,而絕對沒有女真國(jusen gurun)的記述。太祖朝一百五十餘處和天聰朝九十多處,凡見jusen字樣,皆不再和gurun連用,這不可能是偶然的現象。它反映了記述《舊檔》或整理、改竄、重抄時的觀念。統一女真各部後向遼沈地區擴展的女真國,其成員構成上已經不僅僅是女真族人,有蒙古族人,更有大量的漢族人被納入於這個國家,它的國人(gurun)的概念,已經超出了女真(jusěn)族的範圍,其國(gurun)是由三種不同族屬的國人(gurun)組成的,所以不能再用女真國人(jusen gurun)來代表這個國家的所有國人。只能用jusen(女真)、monggo蒙(蒙古)、nikan(漢)來表示三種不同族屬的國人。
因此在這個時間斷限�堛滿m舊檔》,我們見到的大量的女真官員、女真工匠、女真文、女真兵、女真馬、女真人的糧食、女真文字、女真貂袍、貝勒的諸申、牛錄的諸申等詞,是對同一國內的蒙古、尼堪,表示族屬不同的相應稱謂;或表明其身份地位是隸屬于貝勒、大臣和旗戶的女真人之稱謂。
在天命四年八月滅葉赫以後的《舊檔》中,見jusen gurun字樣的只有下列三例:
天命八年(1623年)七月四日,努爾哈赤說:“各處的女真國人(jusěn gurun),尼堪國人(nikan gurun),誰不想殺害我呢”?
天命八年七月四日,努爾哈赤說的一段話,有一條原注,這條注是:“所以稱為額附,是汗給予他女真國人,將長女嫁給他,因此才稱為額附,其名曰何和�堙芋C
這兩處使用的jusěn gurun的含義,都不是指國而言的,前者說的是女真族的人,後者說的是賜予諸申。
關於《舊檔》中將原用老滿文寫的“女真”(jusěn)改用為“滿洲”(manju)的處所並不多,天聰元年有五處,天聰六年有五處。改寫的字體用的是新滿文,表明是後來改寫的。史學界向來認為改“女真”為“滿洲”是因為天聰九年的禁用女真才改寫的。現將天聰九年的禁令引文如下:
十月十三日“汗諭:我們的國人原是滿洲、哈達、烏拉、葉赫、輝發,對其無知之人,謂之女真(jusěn}。女真者乃席伯之超墨爾根的同族,與我等無涉,今後,所有人等必須稱我國人的原名滿洲,如有仍稱女真者罪”。
同月二十四日,“大衙門傳汗諭:國人的名稱作滿洲,各旗貝勒專管的女真(jusěn)稱為某旗貝勒之諸申”
禁令宣佈與女真“無涉”,不是同族。如果為此而塗改《舊檔》,那麼,未免改的太少了,確切寫明自己是女真人、自己的國是女真國的處所仍然大量存在。《舊檔》未改,乾隆朝重抄的《老檔》仍然如是,這未免令人費解。既然基本上沒人改寫,當然就不能說是諱飾“女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