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貼-魏晉將星錄( 三)--(反擊) -- 長笛短歌中山王
(3,反擊) -- 長笛短歌中山王
淮河蒼茫,怒濤奔流。
江南草長
先聊一下陳伯之這人。好像南北朝時期尚沒有漢奸這個說法,但三國演義中張飛指著呂布鼻子罵的“三姓家奴”送給陳伯之恰是合適不過。
他本也是南齊的大將,在江陵降了南梁蕭衍,卻在天監元年也就是西元五百零一年起兵反梁,兵敗後投了北魏,以後多次從魏軍攻梁,到了天監四年梁武帝決心伐魏 的時候,統帥臨川王帳下有位記室叫丘遲的,奉臨川王命,寫了封招降信給陳伯之,這封《與陳伯之書》完整的記載于梁書之中,言辭十分優美,其中有暮春三月, 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之句,至今爲人傳誦。陳伯之爲這封信所打動,然而陳伯之好像是個純粹的武人再說白了就是文盲,信一定是人家代讀的,可若沒 人解釋,他聽了也不會明白,不知道究竟是爲信中華美的詞藻打動還是形勢逼人他不得不動,總之他是率衆八千人投降。陳伯之很有趣,反復無常到了一定的地步, 要在今天,梁奸魏奸漢奸胡奸這四頂帽子他都得戴上,然而在那個年代,在那片土地,爲了在夾縫中生存,有的時候,有的選擇,真是不得不爲。再六百餘年後的南 宋,蒙古崛起,山東河南的百姓,忽爲金朝子民,忽爲南宋子民,忽爲蒙元子民,一日三變,也是形式迫人的緣故,今人大可不必以過於挑剔的眼光視之。
因爲陳伯之的歸順,那封招降書也被流傳了下來,不過那信雖是文情並茂,只是內�埵酗@句話卻並不符合事實--“中軍臨川殿下,明德茂親”
說到這�堙A才又回到了上篇,北伐的形勢在天監五年對梁本很有利,陳伯之歸降了,由東至西的門戶都被打通,而梁軍的名將,除韋睿在合肥指揮物資接濟以外,與 他齊名的裴邃,再有呂僧珍,柳惔,昌義之,馬仙璝等均在洛口集結待命。梁武帝累年的心血,臨川王帳下稱得上謀士如雨,猛將如雲,然而這位大統帥,擁軍橫豎 不肯出洛口向洛陽,只是觀望。
原來招降書中寫的這位明德茂親的臨川王蕭宏,半絲兒的不明不德不茂不親,整一個紈絝子弟!資治通鑒中對他有著“個性倔怯”的評語,說成了俗話就是一個膽小 鬼!這位蕭衍的手足親王,只有搜刮錢財的本事,據說家中藏錢達三億余萬之多,膽卻小的出奇。對一個宮廷中的貴公子而言,個性倔怯也許還沒什麽關係,但對一 個最前線的統帥來說,幾乎已經決定了這支部隊的命運。梁武帝放著韋睿裴邃等名將不用,啓用他的這位兄弟爲統帥,也實在免不了給後人笑話,蔡東藩先生的筆頭 最不肯饒人,直書道,蕭衍之智,不過尋常,無怪其老且益愚也!
由於洛口北伐本軍的座擁觀望,給了北魏集結軍隊,進行反擊的時機,此時的北魏,才過了孝文帝開創的太和盛世不久,國力充沛,內有任城彭城二王爲賢相,外有中山王元英,邢巒,楊大眼這樣智勇無雙的良將,他的反擊,也恰如迅雷霹靂!
關張弗過
關羽張飛的驍勇,不是至三國演義書成時才流傳下來的,魏晉時期,若稱將軍武力,輒以關張作比。然而近三百年的南北朝,爲後人公認可比關張的猛將,三人而 已。劉宋時候的檀道濟,人稱張飛再世,南陳時候的蕭摩訶,都說關羽複生,原來那蕭摩訶少時臨陣,有人對他講,聽說你勇猛無敵,不知道是真是假。蕭摩訶聞 道,一語不發,單騎獨刀闖入敵陣,頃刻取敵軍主將之首而歸,直比雲長溫酒斬華雄,又似關公單騎討顔良,衆皆以爲神人,故稱關羽複生。
檀道濟生於南北朝初期,蕭摩訶生於南北朝末期,恰是首尾對應,然而在南北朝的中期,也就是北魏孝文宣武時代,出了位地上無雙的勇將,姓楊,名大眼,史書上寫的是,當世推其驍果,皆以爲關張弗之過也!
北魏主掌軍事總戰略的是資歷最老的任城王元澄,而這次率軍抵禦南梁北伐的統帥則是中山王元英。這一位元英,本是北朝王族中難得一見的美男子,又精通音律與 醫術,他本該是象南梁臨川王蕭宏那樣的,沈溺於聲色犬馬的貴族公子,可他偏偏具有天才統帥的將略。上天竟能造就出這樣一個近乎完美的人物出來,直奪八荒六 合的靈氣。早在孝文帝的時候,他在漢中與南齊的作戰之中,長江南北黃河兩岸,已經傳出了“武神”的聲名。現在的中山王,任征東將軍,東者即指健康,而輔佐 他的,則是能單手搏虎的當世第一勇將楊大眼,與北魏第一智將邢巒。史書稱南梁名將之首韋睿有曠世之度,而稱北魏邢巒爲緯世之器,恰是不讓老將軍專美。
當得知臨川王成天只在洛口宴樂,無半兵半卒北上的消息後,元英從容的展開他的反擊計劃,第一個矛頭,指向西去一百五十�堨4握~一周的河南城。中山王令下,一夜趕到,次日收復,而能完成這樣的強行軍任務的,只有楊大眼的鐵騎!
當初升的太陽照在靜靜的淮河水上的時候,奇兵佔據河南城的三萬梁兵已經得到了魏軍來襲的消息。當主帥中衛將軍王茂聽說魏陣楊大眼的名字的時候,略略吸了口 冷氣,但他只是有些興奮並無膽怯的意思。王茂,南梁以武名著稱的勇將,雖在將略上比韋睿稍遜一籌,卻以其果敢沈著和寬厚而深受君主,部下以及南梁百姓的喜 愛與信賴。
他布下了三道防線,以閑逸待長驅而勞的魏軍本是立於不敗的戰術,然而不曾想到的是,日頭才過了兩竿的時候,營外已傳來斥候駭絕的報告,“第一陣輔國將軍王 花,爲楊大眼擊殺!”,“第二陣,龍驤將軍申天化,走馬一合,爲楊大眼陣斬!”,“楊大眼的騎兵已然衝擊到了本營,請將軍定奪!”
王茂下意識的抹了下額角,其實手上並無冷汗,“不愧是,楊大眼阿。。。”,他再無時間去品味恐怖或者驚駭,便跨馬直出了本營。
陣前的那片黑雲,排山倒海般的湧來,而四周的梁軍則是紛紛的潰散。黑雲的前端,那位黑盔黑甲黑戰馬的戰士,揮舞著淌血的戰斧,他的速度和氣勢就像一卷漆黑 的旋風。曠世的勇將,縱爲將帥,亦都是身先兵士,衝突堅陣,出入不疑,然後將士才肯爲之效死,所以當其鋒者,莫不摧拉。
“楊大眼!”,王茂怒聲喝道。黑將軍望向了王茂,他的眼光箭一樣的銳利,這就是《魏書》中所記載的“車輪眼”,車輪眼的主人喝道:“大眼不斬無名之將!”
“王茂是也,北賊,拿命來!”,王茂縱馬上前,南北兩朝的兩位勇將,要燃起中天的旬日!
也不知過了幾合,楊大眼的戰斧化作一道光瀑向王茂頭上劈落,王茂將手中之矛奮力招隔。
在受到攻擊的瞬間,王茂的矛立刻尖聲地碎裂!而接著的第二擊,王茂就只能緊抓著馬頸低身避過。
敗陣!曆戰的驍將也擋不住關張弗過的怒擊,而能在一對一的單挑中在楊大眼斧下生還,已是雖敗尤榮的幸事了。王茂再不猶豫,率兵棄城而走,於是河南城得而複失。
當世無雙的勇將,馬不停蹄,沿淮河由西而東,與元英邢巒合陣後,再要奪回宿預,陣前誅殺梁將藍懷恭,宋黑,張惠紹不敢應戰,棄宿預而走,於是又一座重城南 梁得而複失。楊大眼繼續東進,直趨至海,三日連陷五城,梁兵望風披靡,從此魏書中道,淮泗、荊沔之間有童兒啼者,恐之雲“楊大眼至”,無不即止。三百年 前,張遼威震逍遙津,亦不過如此爾!
以上楊大眼的篇幅,有改自田中芳樹《奔流》的情節,正是這位因《銀河英雄傳說》著稱的日本作家,在中國國人之前,提筆寫下了這段以淮河百萬軍團抗衡爲主題 背景的歷史小說,也正是在看了這部怒濤奔流的小說之後,我才如饑似渴的去翻閱資質通鑒,二十四史中關於兩晉南北朝的章節。原本,對於我們這代及後代的年輕 人而言,演繹小說多是比史書文言更先的成爲獲知歷史知識的啓蒙教材。而課堂中空洞無物只充斥著封建地主階級批判等字眼的《歷史》課本,絕大多數的朋友,早 就都還給老師了吧,還的好!
長笛短歌
洛口,南梁本軍駐地。
前線失利的戰報一一傳回,河南城得而複失,宿預城得而複失,但臨川王整日的宴樂歌舞並沒有半點要停下來的意思。
只到了那一天的晚上,從淮河的西岸傳來了悠揚的笛聲,那笛聲忽而雄渾,忽而雅美,忽而壯闊,忽而纖弱,直似天上神樂,竟將南梁六軍都聽的癡了。臨川王睜大了眼,停了歌舞,只是問,“誰,誰吹得如此好的玉笛,自我生來,聞所未聞。。。”
未己,斥候來報,“中山王元英,邢巒,楊大眼,已合兵渡過淮河,其勢將逼大梁,請大帥定奪!”,大梁也就是昌義之攻下的城池。
“啊呀!”,這位元江南貴公子蕭宏,此時才省起北魏中山王,乃是當時玉笛名家,數一數二的好手。待聽說北魏反擊勢力,早嚇得渾身發抖,這才命令召開緊急軍事會議。
梁書中的臨川王傳,爲這位元親王諱言,未記載那次著名的軍事會議的內容,然而資治通鑒與南史則都有祥載。梁本軍中的總參謀長呂僧珍見這位總帥實在怯弱,根本 沒有可輔佐的可能,索性就順著臨川王的意思,贊成臨川王撤軍的建議。但其餘衆將群情激昂,與韋睿齊名的名將裴邃首先反對,勇將昌義之怒髮衝冠,說,“呂僧 珍可斬,豈有百萬之師不戰而退的道理!”,馬仙璝更是怒斥統帥蕭宏道,“大王怎可出此亡國之言?!”,會議沒有任何決定,臨川王怕犯衆怒,也不敢提退,只 下令觀望,不得前進,前進者斬,於是士氣益衰。
這臨川王確實太過無能,若是當時從了呂僧珍之議退兵,倒也能夠保全士卒,但中軍帳下儘是南梁百戰的名將,累年期盼著今日北伐,哪有肯一仗位臨即便退兵的道 理,群情激烈也是有理,此時就該主帥決斷,臨川王當斷不斷,健康城中梁武帝不問不聞,北伐之失,咎實在帝帥。此役梁武帝愧了南朝英主的令名。
同是手足親王,北魏有中山,南梁有臨川,這仗還沒開打勝負已然可知了。元英得知洛口本陣的軍議事宜,再無所忌,只是放聲大笑。
次日,洛口軍營,一騎馳至,說是北魏使者,帶中山王的禮物送與臨川殿下。蕭宏就在大帳將使者所持錦盒開啓,見時,竟是女子所用的絲巾方帕,正愕然間,河西卻又響起中山王悠悠的長笛,徒然,北魏軍營將士齊聲笑唱,聲震洛澗:
六軍無用停洛口
臨川殿下膽如鼠
不畏蕭娘與呂姥
但畏合肥有韋虎
。。。。。。
不畏蕭娘與呂姥
但畏合肥有韋虎
這�堛漪O姥是讀作"母"音而不是"老"。蕭娘便指臨川王,呂姥便是呂僧珍。正是北魏天才的統帥,音樂大家中山王親筆譜下的短歌
不怕蕭家的娘子,不怕呂家的婆婆,只怕合肥城那個姓韋的老虎。
呂僧珍老臉漲的通紅,滿面羞愧,這位以性甚恭慎爲稱的名將恰也有些冤枉,扶保了這麽位王爺也算他倒楣,他私下也曾歎息過若以始興吳平二王爲帥形勢決不至 此,可見蕭家宗室�堣]不是沒有不會領兵的,蕭衍獨選臨川,那是腦子被楊大眼的斧柄打傻了;蕭宏竟是無動於衷,只嚴令不得進軍。
北魏大將奚康生著楊大眼與中山王商議,勸他主動進軍,元英胸有成竹,道:“蕭臨川雖然愚蠢,手下卻有韋睿裴邃等良將,不可輕敵,南賊將帥不合,不日自潰”,於是兩軍相持。
到九月二十七日晚上,洛口一場暴風雨,南梁本軍騷動,主帥臨川王蕭宏以爲敵軍乘雨襲來,竟帶了幾個侍從,不顧大軍,飛馬逃走(一仗未接棄軍而走,天下竟有 這樣的統帥,我也爲蕭衍羞愧!),軍中尋不見主帥,頓時崩潰星散,丟盔棄甲自相踐踏,北魏乘勢追殺,幸得昌義之等死戰斷後,合肥韋睿發兵接應,方免于全 滅,然死傷不下五萬人,都是梁武帝爲北伐準備的最精銳的部隊,甲仗盡失,蕭衍雄心大略立志收復中原的這場北伐,至此煙消雲散!
大梁城旋即爲魏軍奪回,武帝北伐,除了招降了一個陳伯之,拿下了一座合肥城外,一無所得,所損失的精兵強將,皆是南梁的棟梁。
蕭衍此時還算明白,聞說中山王佔據馬頭城後將城中糧草盡往北運,朝中都道魏軍北撤了,蕭衍道:“這真是狡虜詐計,怎得不防!”,急令昌義之速入鍾離城,繕垣浚濠,嚴兵三千設防。
武帝一絲沒有猜錯,中山王正是要乘勢南下淮河,渡江滅梁,他爲淮南第三座重鎮鍾離,準備了百萬的大軍。。。